潮汕民谚的文化内涵

 ——释 潮汕谚语“茶三酒四踢跎二”

从《周易》文化的源头挖掘潮汕民谚的文化内涵
作者：莫善朝    文章来源：广东汕头市社会科学工作者协会

   潮汕位于中国广东省的南海之滨，这里有举世闻名的工夫茶、国际驰名的潮菜酒筵和有山有海有平原的绮丽风景。反映这个地方风貌的潮汕方言有一句俗话：“茶三、酒四、踢跎二”（“踢跎”是潮汕方言，意谓游玩）。
   用数目字三、四、二来给潮汕的茶艺、酒馔和旅游作规定，确实是潮汕文化的一大特色。然而这些数字究竟有些什么特别的含义，则少有人论及。
      潮汕文化属于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一个小分支。其文化心态，尤其是思维模式和价值取向，受中国传统文化的支配、制约和影响。离开了中国传统的哲学观念、文化观念，我们对潮汕的一些文化现象便找不到准确可信的解释。本文尝试从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源头，用上古殷周时代《周易》象、数、义、理的思维方法，控掘这一民谚的文化内涵。
    一、释茶三
   《周易》是二千多年以前中国殷周时代第一本用文字记载的典籍，后来经过孔子的注解（后人考证是多人注解），成为对中国文化学术思想有重大影响的经典——《易经》。《易经》被今人称为中华文化智慧的源头活水。
   “茶三”一般从表象可以理解为三人饮茶，而对数“三”的用法则一直可以追溯到古老的《易经》著作之中。
   《易经·说卦》曰：“昔者圣人之作《易》也，将以顺性命之理，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，立地之道曰柔与刚，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兼三才而两之，故易六画而成卦。”意思是说从前圣人创作《易经》的时候，是要用它来顺合万物的性质和自然命运的变化规律。所以确立天的道理有“阴”和“阳”两方面，确立地的道理有“柔”和“刚”两方面，确立人的道理有“仁”和“义”两方面，作易者兼合三划的八卦符号中天、地、人的象征而每两卦相重，所以《易经》的卦体必须具备六划才形成一卦。
   《易经》这里的“三”是指每一个三划组成的八卦符号都象征天、地、人三才。《易经》的基本卦划只有符号一代表阳和 --代表阴两种。三划（三）就是乾卦的符号。其他七个卦也分别是由一和 --各三个爻划组成。如坤，震，巺，坎，艮，离，兑。此八卦相重就组成了《易经》体系六十四别卦，代表天下万物。据此可以说，潮汕民谚所指的“三”，在《易经》传统文化中可以看成是代表天、地、人三才。
   老子在《道德经》中也谈到“三”。他说：“道生一，一生二，二生三，三生万物。”吉林大学金景芳教授解释说：“‘道生一’这个命题里的“一”，是表述这时自然界已被创造出来，但是他还处在极原始的阶段，浑浑沌沌，囫囵一团，没有剖判，不可称道。‘一生二，二生三’这二个命题里的‘二’‘三’两字是指着什么来说的呢？‘二’是指着‘阴’、‘阳’来说的，‘三’是指着‘阴’‘阳’和‘和’来说的。”阴阳之和然后能生万物。（《也谈关于老子哲学的两个问题》）
   “三”的内在意义是指阴阳之和。因此潮汕功夫茶茶艺中三个茶杯的安排，就含有阴阳和合吉祥的意味。张华云先生认为工夫茶最大的功能在于精神方面。他在《潮汕工夫茶歌》中说：“潮汕无贵贱，嗜茶辄成癖。和爱精洁思，茶道无与敌。”和就是祥和的气氛；爱，表达爱心和敬意；精，即精美的茶具和精巧的冲沏技术；洁，即高洁的品性；思，即启发智慧和思考。其中“和”字的评语，已道出“茶三”的意旨。
   不仅如此，在潮汕悠久的茶文化中，“三”在数理上还包含“多”和“全”的意思，也表示完满。
   《易经·说卦》有“利市三倍”一语，这里的“三”表示多。《诗经·硕鼠》曰：“硕鼠硕鼠，无食我黍。三岁贯女，莫我肯顾。”这里的三岁不是实指三年，意思是多年。
   “三”所以成为人们思想上一个“多”和“全”的观念，也是客观事物在数理方面的反映。亚里士多德说：“有形体的东西，离开了三就没有体积了。”（《古希腊罗马哲学》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出版）因为体积是由长、宽、高三度空间组成的。不仅一个立体，就是一个最简单的平面，如三角形也起码必须有不在同一直线上的三点。就是一条线也可以分出三点，即两个端点及其间的中点。人们从“三”在客观事物数量关系中所处的重要地位出发，划分一个事物的发展过程，最基本的方法就是分上、中、下三分法。如一天分上午、中午、下午。一个朝代分为早期、中期、晚期。
   古希腊哲学家毕达歌拉斯也将“三”看成一个完善的数。他认为数是万物的基始，第一个单纯的概念是统一，统一分为二元。“单元通过二元向前发展更在统一中与这个不确定的多相结合，就成为三元。”（《古希腊罗马哲学》）因而一般来说“三”就被认为是一个完满者。
   毕达拉歌斯学派认为，因为全数有起点、中点和终点，这个数就是三元。在古今中外人们的普遍的观念中，也认为三是第一个完满者。黑格尔说，我们说至三才算完，当我们祈告神灵时，就要三呼神明才能感动神灵。在中国，过去对皇帝也是三呼万岁，才算是完满的礼节。在礼仪中，人们要三鞠躬才算是表达最完美的敬意。
    因此，笔者认为，潮汕谚语中的“茶三”，尤其是潮汕工夫茶茶艺中三个茶杯的安排，可以代表天地人三才，含有阴阳和合的意味；同时也代表多与全，表示完整与完美。张华云先生在《潮汕工夫茶歌》中还写道：“饶平岭头白，溪茗观音铁。嫩芽化齑粉，条索窈窕褐。一斤四十泡，三杯无余缺。”“三杯无余缺”正是对“茶三”表示完美之义最好的艺术性的注脚。而三个杯恰好形成一个品字，在字形上也体现了仔细地体味以鉴赏工夫茶的意境。
   二、释酒四
   “酒四”这句谚语表象的理解是指四个朋友一起饮酒。四友之说屡见古籍有载，《尚书大传·二》：“文王以闳夭、太公望、南宫括、散宜生为四友。”晋·陶谐《群辅录》：“闳夭、太公望、南宫括、散宜生。右文王四友。”
   《南史·谢灵运传》：“灵运既东，与族弟惠连、东海何长瑜、颖川荀雍、泰山羊璿之以文章赏会，共山泽之游，时人谓之四友。”
   《晋书、王衍传》：“时王敦、谢鲲、庚凯、阮修皆为衍所亲善，号为四友。”
   作为酒馔这种多人集合的社交活动。在潮汕文化中有一套礼仪。在用桌上便有许多讲究：比如不许用圆桌、长桌，而必须用四方桌。究其原因，大概也是来自《易经》。
   《易经·系辞》认为：占筮中所用的数字是以天地为依据的，其数为“天一，地二，天三，地四，天五，地六，天七，地八，天九，地 十”。数字在我国古代，并不认为只是机械的、抽象的，而是有生命的，具有神奇的力量，象征着天地生生不息的活动。数字有奇数与偶数，奇数属于阳，偶数属于阴。天是阳，地是阴。奇数三为阳数可代表天，偶数四为阴数可代表地。
   古代由于科学不发达，人们凭肉眼观察，认为天是圆的，地是四方的，因此有天圆地方的说法。酒四的四在古代可代表地，地有方形之说，四方桌便以其四面方正之形代表大地，而作为潮汕酒馔宴客的专用桌面。
   四代表大地，在《易经》中是坤卦。象曰：“地势坤。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”意思是说，大地具有宽厚载物的德性，君子的胸怀应象大地一样广厚，能够承载，长养万物，也养成宽厚兼容的道德品质。
   厚德载物就是宽容，宽厚的精神。中华民族以宽厚为美德。所谓宽厚，指人心胸广阔，器量宏大，宽容厚道。在人际关系上，讲究严于律已，宽以待人，设身处地地为他人着想，不计较别人的过失，不求全责备。这种宽容大度的襟怀，正是潮汕人热情好客的饮和食德的文化渊源。
   古籍《礼记·乡饮酒义》有言：“四面之坐，象四时也。”
   四面是指东、南、西、北四个方面的坐位。所象四时，有二解。一指朝、夕、昼、夜四个时辰。《左传·昭公元年》：“君子有四时，朝以听众，昼以访问，夕以修会，夜以安身。”
   二是指四个时令季节，即春、夏、秋、冬。《礼记·孔子闲居》：“天有四时，春秋冬夏。风雨霜露，无非教也。”《逸周书·大武》：“四时：一春违其农，二夏食其谷，三秋取其刈，四冬冻其葆。”笔者同意四时是指四季。
   《易经》认为：“是故，法象莫大乎天地；通变莫大乎四时。”说的是能够取法的现象，没有比天地更伟大的了。能够变化通达的，没有比四季更伟大的了。
   《礼记·乡饮酒义》以饮酒之时四面之坐的方桌法象于大地，以四面之坐的位置象征通变的四时，酒四的四在这里也就有了变通的意义。朋友聚会饮酒是一种社会上的交际，应当宽厚待人，需要变通兼容，以创造一种和谐融洽的氛围。这种宽厚与变通正是潮人在社交中被世人称道的人情味。
   因此，潮汕谚语中的“酒四”不仅是指四位好友对坐饮酒，也包含着潮人如大地般博大的胸怀和宽厚温和的友善哲理，以及待人处世如四季般灵活变通兼容的传统美德。
   三、释踢跎二
   “踢跎二”一般的理解是指二个人一起去游玩。将二个人一起去游玩这种社会现象以民谚的形式予以表达，说明潮汕先人认为这种现象有其典型性与特别的内涵。《易经》损卦六三爻爻辞可作这句民谚的注脚。
   损卦六三：“三人行，则损一人；一人行；则得其友。象曰；一人行，三则疑也。”
   孙振声先生在《白话易经》中注释这段话时说：“损卦是由泰卦转变而来，泰卦的下卦，减少一个阳爻，上卦增加一个阳爻，就成为损卦。亦即，泰卦下卦的三个阳爻，损失了一个。所以说，三人行，减损了一人。同时，泰卦的上卦，有一个阴爻下降，阴阳相遇，所以说，一人行得到朋友。天下万物，都是由一阴一阳结合而成，因而，一人单独前往，必定会遇到情投意合的朋友；三人一起前往，就会猜疑，不知道应当与那一人结为同志，其中的一人，就会因另外找到同伴而离去。亦即，平均的原则，是要损有余，益不足，三人就要减损一人，一人就得增益一人。这一爻，说明损有余益不足的原则。

福建师范大学黄寿祺和张善文先生合著的《周易译诠》对这段文字的“译文”说：“六三，三人同行欲求一阳，必将损彼阳刚一人；一人独行专一求合，就能得其强健友朋。”
   《易经·系辞》引孔子的话注解这一爻：“子曰：“天地絪縕，万物化醇。男女构精，万物化生。易曰：“三人行，则损一人，一人行，则得其友。”言致一也。”
   孔子这段话的意思是说，天地间阴气阳气弥漫，发生变化，生成万物，非常完美；雌雄交媾，发生变化，使万物生成。所以《易经》损卦“六三”的爻辞说：“三人共同行动，主张不同，行动不一致，有一人因不协调而感到受到损害；一人单独行动，则会得到志同道合的友伴。”这是说，天下的道理就是要达到心声一致。
   古人很早就记载了“一人行则得其友”这种社会现象，而孔子和有关专家学者认为，这是人们在社会生活中“专一求合”，寻求“言致一也”的情投意合的朋友的必然结果。
   《易经》有一个卦叫《同人》，同是会同、和同；要突破闭塞的环境，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的和谐与对事物一致的认同。《同人》卦九五爻有一句爻辞是“同人，先号咷，而后笑。”《易经·系辞》引孔子对这句话的注解说：“子曰：“君子之道，或出或处，或默或语，二人同心，其利断金；同心之言，其臭如兰。”
   孔子从《同人》卦的这句爻辞引伸出一番做人的哲理。他认为君子处世待人，有时可外出行事，有时要安然静处，有时要沉默寡言，有时可语论畅谈。二人心意相同，犹如利刃可以切断金属；心意相同的言语，其气味象兰花一样芬芳。
   综上所述，潮汕谚语“踢跎二”不仅指二人结伴游玩，它包含着《易经》“一人行，则得其友”这种人们在旅游外出中寻找志同道合，“言致一”的好朋友的必然心理；也是潮人所崇尚和追求的如孔子所说的“二人同心，其利断金；同心之言，其臭如兰”这种心灵相通，有共同目标的真诚友谊和团结在社会生活中的反映。
   四、谚语的启示——崇德而广业
   潮汕谚语包含着易理，“百姓日用而不知”（《易经·系辞》）。我们深入研究，可以看到谚语“茶三酒四踢跎二”由多方面、多层次的信息构成，如思想、情感、审美情调、内容与形式、语言、结构等等。它是前人的主观感受、情感与思想的积淀和外化，它用固定的语句在社会上流传，用简单通俗的话反映出某种经验和道理，是前人主观精神的物质化或表达。
   这句谚语只叙述了社会中有限的东西，但由于所叙述的是社会中较为普通的东西，因而与社会具有较高的全息度，它是潮汕历史上经济繁荣，文化进步，生活安定的社会信息的浓聚；是前人所处其中的社会关系的反映。
   以《易经》见微知著的全息学思想看来，这句谚语中每一相对独立的部份都是一个潜整体，在每一节文字叙述中都已潜在着其它部份的信息，同时每一节文字叙述又依赖在其它叙述上面。因此，原则上讲，从任何相对独立的部份都应该能推出谚语总体的主题思想。
   我们可以看到，这句谚语的三个部份虽然所指事件不同，但都贯穿着一种人与人之间和谐相处，互相尊重的美德。茶三是和合互敬，吉祥完美之德；酒四是宽厚待人，变通兼容之德；踢跎二是诚信待友，相互砥励之德。这些美德，就是潮汕文化长期积淀下来被历代人们所承传的道德成果。它也是中华民族思想文化传统的重要组成部份，是潮汕先人对中华民族道德实践经验的总结。它对潮汕传统文化和潮汕人的心理有着巨大的影响和作用，从一定意义上说，这些传统美德是潮汕思想文化的核心。
   《易经》说：“子曰；易其至矣乎！夫易，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。”
   孔子说：《易经》的道理应该是达到至善至美了！《易经》是圣人用来提高自己的德行从而扩大自己的事业的。
   显然，潮汕先人留下了包含易理的“茶三酒四踢跎二”的谚语，也是为了提高潮汕人的道德水平，进而扩大潮汕人的事业。
   《易经》说：“富有之谓大业，日新之谓盛德。”我们从潮汕先人留下的这句谚语中应当得到启发，应当悟出玄机。这句谚语中，已经包含着勉励后人发扬传统美德，将举世闻名的工夫茶艺，潮菜酒馔，悠闲旅游作为达到富有的大事业去经营发展的信息。换一句话说，汕头作为经济支柱吸引世界的有三宝——茶艺、美食、旅游好！

莫老大作，学习了、、、PF现代钦天鉴